第三百三十回 约定好了

辛承佑坐在那里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，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报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，“你这样报恩，图什么？”

洛云蕖看着他，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
“辛大人，像您这样现实的人，是不会懂的。”

辛承佑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洛云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，“您做什么都要图点什么。银子，权势，脸面，前程——总得图一样，才肯去做。可这世上有些人做事，什么都不图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我只是想报恩。仅此而已。您信也好，不信也罢，都不影响我做这件事。”

辛承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。

他盯着她，盯了很久，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。

然后他冷笑了一声。

“好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。可你知道你这样报恩，影响了他什么吗？”

洛云蕖没有说话。

“他的仕途。”辛承佑一字一字道，“他毁了皇上赐婚，被停职，被同僚嘲笑，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——都是因为你。”

洛云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。

“还有他的婚事。”辛承佑继续道，“他是皇室宗亲，本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，延续辛家的香火。可现在呢？都知道他跟一个青楼女子纠缠不清，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？”

洛云蕖垂下眼，没有说话。

辛承佑看着她这副模样，以为她被说动了，声音放缓了些。

“我知道你是好意。可你的好意，害了他。”

洛云蕖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辛承佑，忽然问了一句——

“辛大人，如果我死了，他的仕途就会顺利吗？他的婚事就会顺遂吗？”

辛承佑愣住了。

“您要是觉得我碍事，大可以像宋玄止那样，给我灌一杯毒酒。”洛云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死过一次了，不怕再死一次。”

辛承佑的脸色变了。

“可您想过没有，”洛云蕖继续道，“您儿子是什么性子？”

辛承佑没有说话。

“他那个性子，您比我清楚。”洛云蕖看着他，“我若是死了，他会怎么做？他会乖乖听您的话，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，安安分分做他的官？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还是说，他会恨您一辈子？”

辛承佑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洛云蕖看着他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辛大人，您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
辛承佑坐在那里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，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她。

她说的没错。

他那儿子，若是她死了，怕是真的会恨他一辈子。

沉默了很久，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涩。

“好。就算你说得对。”

洛云蕖看着他。

“可总得有个期限。”辛承佑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你说等他厌弃你，你就走。可如果他永远都不会厌弃你呢？”

洛云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
“你打算在他身边待一辈子？”辛承佑逼问，“一年，两年，十年，二十年——你就这样耗着他？你可以不要脸，不要名声，但是他呢？他从小读书，后来去戍边，没有过一天好日子，难道就是为了和你混在一起？你是不是也要为我们做父母的考虑考虑，我们悉心培养他多年不说报效国家，只求合家平安幸福，而你的存在，显然破坏了我们这个家，你夺走了我的儿子。他如今书不读了，将军也不做了，每天就只等着你，陪着你，你觉得安心吗？一个大男人就只有这点志向吗？”

洛云蕖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辛承佑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
“我会让他厌弃的。”

辛承佑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洛云蕖没有解释，只是重复了一遍。

“我会让他厌弃我的。”

辛承佑盯着她，盯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开口——

“三个月。”

洛云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。

“我给你三个月。”辛承佑一字一字道，“三个月之内，你让他厌弃你，自己离开。从此以后，你们再无瓜葛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若是三个月后你还在他身边，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洛云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弯了弯唇角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让人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好。”

她说。

辛承佑愣住了。

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
“你……你答应了？”

洛云蕖点了点头。

“我答应了。”

辛承佑盯着她，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，可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来。

“好。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三个月。”

他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脚步，回过头来。
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
说完，他掀开帘子，走了出去。

洛云蕖坐在那里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，很久没有动。

窗外传来辛柏聿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像是在问什么。辛承佑的声音更冷，说了几句什么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然后脚步声又近了。

辛柏聿掀开帘子，快步走进来。
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就那样走了？”

洛云蕖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看着他眼里那一点藏不住的担忧，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，看着他站在那儿，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。

她忽然有些想哭。

可她忍住了。

她弯了弯唇角，冲他笑了笑。

“没什么。你父亲跟我聊了聊天。”

辛柏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聊什么？”

“聊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，“聊你小时候的事。说你小时候有多倔，有多不听话。”

辛柏聿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些狐疑。

“你骗我。”

“我洛云蕖是谁？我最会讨长辈欢心了，哪里像你，动不动就离家出走。放心吧，我都哄好伯父了。”

他盯着她，盯了很久。

她没有躲，只是笑着看他。

最后他叹了口气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
“饿不饿？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？”

她点了点头。

他转身往外走。